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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易莎梅:小妇人10

“我可不是你想象的那么傻,那么软弱。我知道该说什么,因为我已经计划好了,免得措手不及;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我希望自己有备无患。"看到梅格不知不觉摆出一副煞有介事的神气,脸颊上两朵美丽的红晕变幻不定,十分动人,乔禁不住微笑起来。

"能告诉我你会说什么吗?"乔问得尊重些了。"当然能,你也十六岁了,足可成为我的知己,再说我的经验日后或许会对你在这种事情上有好处。”

“不打算涉足;看着别人家谈情说爱倒是挺有趣儿的,但如果换了是自己,我就一定觉得愚不可及,"乔说。想到这,她不觉心头一惊。

"我不这样看,如果你很喜欢一个人,而他也喜欢你的话。"梅格仿佛自言自语,眼光向外面一条小巷望去。她常常看到恋人们在夏日的黄昏下在这条小巷双双散步。

"我想你是准备把这番话告诉那个男人,"乔说,不客气地打断她姐姐的痴想。

"哦,我只会十分沉着十分干脆地说:'谢谢你,布鲁克先生,你的心意我领了,但我和爸爸都认为我还太年轻,暂且不宜订约,此事请不必再提,我们仍如以前一样做朋友。'“

“哼!说得真够气派!我不信你会这样说,即使说了他也不会甘心。如果他像小说里头那些遭到拒绝的年青人一样纠缠不休,你就会答应他,而不愿伤害他的感情。”

“不,我不会。我会告诉他我主意已定,然后很有尊严地走出房间。"梅格说着站起来,正准备排练那尊严退出的一幕,突然客厅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她吓得飞身走回座位,赶紧拿起针线活,飞快地缝起来,仿佛她的生命全系于那一针一线之间。

乔见状忍着笑,这时有人轻轻敲了一下门,她没好气地打开门,板着一张脸孔,令人望而生畏。"下午好。我来拿我的雨伞——顺便,看看你爸爸今天怎么样,"布鲁克先生说。看到姐妹二人神色异常,他感到有点诧异。

"很好,他在搁物架上,我去找他,告诉它你来了。"乔回答时把父亲和雨伞混为一谈,然后溜出房间,给梅格一个显示尊严的说话机会。但她的身影刚一消失,梅格便侧身向门口行去,吞吞吐吐地说——"妈妈一定很高兴见你。请坐下,我去叫她。”

“别走。你是不是怕我,玛格丽特?"

布鲁克先生显得十分沮丧,梅格以为自己干了什么极端无礼粗鲁的事情。他以前从来没叫过她玛格丽特,现在这话从他口里发出,她不知为何脸涨得红至发根。她急于表明自己的善意和轻松心情,于是做了个信任的姿势,伸出一只手来,感激地说——"你对爸爸这么好,我怎么会怕你呢?感谢你还不及呢。”

“要不要我告诉你怎样谢?"布鲁克先生问道,双手紧紧握住那只小手,低头望着梅格,棕色的眼睛流露出无限爱意。梅格心头怦怦乱跳,既想跑开,又想停下细听。

"噢,不,请不要这样——还是别说好,"她边说边试图把手抽回,脸上忍不住流露出惊慌的神色。"我不会烦你,我只想知道我在你心里头是不是有一丁点儿的位置,梅格。我是这么爱你,亲爱的,"布鲁克先生温柔地说。

这本来到了镇静自若地说那番漂亮话的时候了,但梅格却没有说;她一个字也记不起来了,只是低垂着头,答:"我不知道。"声音又轻又软,约翰得弯下腰来才勉强听到这句傻气的回答。

他似乎一点也不嫌麻烦,只见他自顾自笑起来,仿佛畅心满意,感激地握紧那只胖胖的小手,诚恳地劝说道:"你能试着弄清楚吗?我很想知道,不弄清楚我最终是否能得偿所愿,我就连工作也没有心情。”

“我年龄尚小,"梅格颤抖着声音说,她不明白自己为何抖个不停,但心中颇感到高兴。"我可以等,在此期间,你可以学着喜欢我。这门课是否太难,亲爱的?”

“如果我想学就不难,不过——”

“那就学吧,梅格。我乐意教,这可比德语容易,"约翰打断她,把她另一只手也握住,这样她的脸便无处可藏,他可以弯下腰来细看一番了。

他说得情真意切,但梅格含羞偷偷看他一眼,却看到他一双含情脉脉的眼睛藏着喜意,嘴角挂着一丝成功在握的微笑,十分得意,心中不觉着了恼。此时安妮•莫法特教给她的愚蠢的卖俏邀宠之道,闯进了她的脑海,一股潜藏于小妇人内心深处的支配欲在心中突然升起,令她失去自制。

由于兴奋激动,她头昏眼花,手足无措,一时冲动,竟把双手抽出,怒声说道:"我不想学。请走开。别烦我!"可怜的布鲁克先生神色大变,仿佛他那漂亮的空中楼阁在身边轰然倒落。他以前从来没见过梅格发这样的大火,心中不觉糊涂起来。

"你真的这样想?"

他焦急地问,在后面跟着她走。"一点不假。我不想为这种事情烦恼。爸爸说我不必,这太早了,我也宁可不去想它。”

“你可以慢慢改变主意吗?我愿意默默等待,直到你有更多的时间。不要捉弄我,梅格。我想你不是这种人。”

“对我你最好什么也别想,"梅格说。一句话既逞了自己的威风,又使得情人心如火煎,她心中升起一股淘气的快意。他脸色立时变得阴沉煞白,神态与她所崇拜的小说中的男主人公大有相近之处,

但他没有像他们那样拍额头,或迈着沉重的脚步在屋子里乱转,只是呆呆站在那儿,温情脉脉地痴痴看着她,她心里不由得软了下来。如果不是马奇婶婶在这有趣的当儿一瘸一拐地走进来,接下来会发生何事就不得而知了。

老太太在户外散步时碰到了劳里,听说马奇先生已经到家,止不住就要见见自己的侄儿,于是立即驱车而至。此时一家人正在后屋忙乱,她便静静走入,意图给他们一个意外惊喜。

她果然令二人大吃一惊:梅格吓得魂飞魄散,如同撞着了鬼,布鲁克先生身子一闪溜入书房。"啊哟,出了什么事?"老太太早看到了那位面色灰白的年青人。她把手中的藤杖一叩,望着脸红耳赤的梅格叫道。

"他是爸爸的朋友。你让我吓了一跳!"梅格结结巴巴地说,自知这回又有一番教诲好听了。

"显而易见,"马奇婶婶回答,一面坐下,"但你爸爸的朋友说了什么,叫你脸上像搽了生姜一样?一定有什么事情瞒着我,还是老实说出来吧。"又一叩手杖。

"我们只是闲谈而已。布鲁克先生来拿自己的雨伞,"梅格开口说,只盼望布鲁克先生和雨伞已双双安全撤出屋外。

"布鲁克?那孩子的家庭教师?啊!我明白了。这事我全知道。乔一次在读你爸爸的信时说漏了嘴,我让她说出来。你还不至于应承了他吧,孩子?"马奇婶婶愤愤地叫道。

"嘘!他会听到的。我去叫妈妈吧?"梅格说,显得惊慌失措。

"等等。我有话要跟你说,我必须立即把话说明。告诉我,你是不是想嫁给这个傻瓜?如果你这样做,我一分钱也不会留给你。记着这话,做个明事理的姑娘,"老太太一字一句地说。

马奇婶婶可谓专擅于撩起最温柔儒雅的人的逆反心理,而且乐在其中。我们大多数人骨子里头都有一种刚愎任性的意气,尤其是在少不更事和坠入爱河之时。假若马奇婶婶劝梅格接受约翰•布鲁克,她大有可能说一声"不";但她却颐指迫使地命她不要喜欢他,她于是当即决定要反其道而行之。

她本来早有此意,再经马奇婶婶这一激,下此决心便十分容易。在莫名的激动亢奋之下,梅格以非同寻常的脾气一口回绝了老太太。"我愿意嫁给谁就嫁给谁,马奇太太,而你喜欢把钱留给哪一个我们也悉听尊便,"她点着头坚决地说。

"好有骨气!你就这样对待我的忠告吗,小姐?等你在草棚茅舍里头做你的爱情梦去吧,过不多久你就会尝到失败的滋味,到那一天你一定后悔莫及。”

“但有些嫁入豪门的人失败得更惨,"梅格反击。马奇婶婶从未见过这个姑娘如此动气,于是戴上眼镜把她仔细审视一番。

梅格此时几乎不知道自己是谁,只感到勇气十足,毫无羁束——十分高兴能为约翰说话并维护自己爱他的权利,如果她愿意。马奇婶婶发现自己开错了头,寻思了少顷,决定再开一次,于是尽量温和地说:

"嗳,梅格,好孩子,懂事,听我的话。我是一片好心,不希望你一开始便走错路,因此一生尽毁。你应该寻头好亲,帮补家庭;你有责任嫁一个有钱人,这话你一定要记住。”

“爸爸妈妈可不这么看,虽然约翰穷,他们也一样喜欢他。”

“你的父母,好孩子,幼稚得跟两个婴儿一样,根本不懂世故。”

“我为此感到高兴,"梅格坚定不移地大声说。马奇婶婶并不在意,继续说教。"这妻子不但穷,也没有什么有钱的亲戚,对吗?”

“对。但他有很多热心的朋友。”

“你不能靠朋友生活,有事求他们时你就知道他们会变得多么冷淡。他没有什么生意吧?”

“还没有。劳伦斯先生准备帮助他。”

“这不会持久。詹姆士•劳伦斯是个怪老头,靠不祝这么说来你是打算嫁给一个没有地位、没有生意的穷小子,干比现在更苦的活儿,而不愿听我一句话,嫁头好亲,过一辈子安乐日子啰?我以为你更有头脑呢,梅格。”

“即使我等上半生也不会做得比这更好!约翰善良聪明,才华横溢,他愿意工作,也一定会做出成绩,他是这样勇敢,这样充满活力。大家都喜欢地,尊敬他。他喜欢我,不计较我家道清贫、年幼无知,我感到很自豪,"梅格说,神情因激动而显得异常美丽。

"他知道你的亲戚有钱,孩子;我猜这就是他喜欢你的原因。”

“马奇婶婶,你怎么能这样说话?约翰不是这种卑鄙小人,如果你这样说下去,我一分钟都不要再听,"梅格气得叫起来,对老太太的不公正猜测感到十分愤慨,

"我不会为钱而嫁,我的约翰更不会为钱而娶。我们愿意自食其力,也打算等待。我不怕穷,因为我一直都很快乐。我知道我会跟他在一起,因为他爱我,而我也——"

说到此处梅格止住了,突然想起自己还没有打定主意,而且已经叫"她的约翰"走开,或许他这会正在偷听她这番自相矛盾的话呢。

马奇婶婶勃然大怒。她原来一心想让她的漂亮侄女寻一头上好姻缘,却不料遭此辜负。看到姑娘那张幸福洋溢、充满青春魅力的面孔,孤独的老太太心中不禁升起一股又苦又酸的滋味。

"很好,这事我从此放开不理!你是个一意孤行的孩子,这番傻话将令你蒙受重大损失。不,我还有话说。我对你感到万分失望,现在也没有心情见你父亲了。你结婚时别指望我给你一分钱;等你那位布鲁克先生的朋友们来照顾你吧。我俩从今以后一刀两断。"

马奇婶婶当着梅格的面把门砰地一关,怒气冲冲地登上车,绝尘而去。她似乎把姑娘的勇气也全带走了。她一走,梅格便一个人站着发呆,不知是笑好还是哭好。

她还没来得及理清头绪,便被布鲁克先生一把抱住,只听他一口气说道:"我忍不住留下来偷听,梅格。感谢你这样维护我,也感谢马奇婶婶证明了你心里确实有我。”

“直到她诋毁你时我才知道自己是多么在乎,"梅格说。

"那我不用走开了,可以高高兴兴留下来,是吗,亲爱的?"这本来又是一个发表那篇决定性的讲话,然后堂而皇之地退下的大好机会,但梅格一点也没有这个意思,反而驯服地低声说:"是,约翰。"并把脸埋在布鲁克先生的马甲上,使自己在乔面前永远抬不起头来。

在马奇婶婶离去十五分钟之后,乔轻轻走下楼梯,在大厅门口稍立片刻,听到里头悄然无声,点头满意而笑,自语道:"她已按计划把他打发走了,此事已经了断。让我去听听这个趣话儿,痛痛快快笑一场。"

不过可怜的乔永远也笑不出来,她刚踏入门口便吓得呆若木鸡,身子牢牢钉在门坎上,嘴巴张得几乎跟圆瞪着的眼睛一样大。只见布鲁克先生沉着地坐在沙发上,而意志坚强的姐姐则高高坐在他的膝上,脸上挂着一副天底下最卑下的百依百顺的神情。

她原要进去为击退了敌人而狂欢一番,称赞姐姐意志坚强,终将讨厌的情人逐出门外,不料却见到这番景象,这一惊非同小可。乔猛吸了一口冷气,犹如一盆冷水兜头泼下——绝没料到情形变得如此恶劣,不禁大惊失色。

听到响声,这对恋人回过头来,看到了她。梅格跳起来,神情既骄傲又腼腆,但"那个男人",如乔所称,竟自笑起来,吻了吻惊得目噔口呆的乔,冷静地说道:"乔妹妹,祝贺我们吧!"

这无异于伤害之外又加侮辱——这口气如何咽得下去——乔怒不可遏,两手狠狠一甩,一声不发便冲了出去。她跑上楼,一头闯进房间,痛心疾首地大叫:"啊,你们快下楼;约翰•布鲁克正在干不要脸的事,而梅格竟然喜欢!"把两个病人吓得大惊失色。

马奇先生夫妇赶紧跑出房间;乔一头把自己摔在床上,一面哭一面骂不绝口,又把这个可怕的消息告诉贝思、艾美。两位小姑娘却觉得这是一件顶顶愉快顶顶有趣的盛事,乔心里方好受了一点,这才爬起身,躲到阁楼上的避难所中,把万般烦恼向她的老鼠们倾诉。

没有人知道那天下午客厅里发生了什么事;但大家谈了许多。一向沉默寡言的布鲁克先生滔滔不绝,他向梅格求婚,介绍自己的计划,又说服大家按他的想法安排一切事情,起能言善辩的口才及穷追不舍的精神令大家刮目相看。

他正在描绘自己打算为梅格创造的乐园,用茶的铃声响了。他骄傲地携梅格入席,两人全都喜形于色,乔见状早已无心妒忌或苦闷。艾美对约翰的忠心耿耿和梅格的端庄高贵印象尤深,

贝思远远望着他们微笑致意,而马奇先生夫妇万分怜爱地望着这对年轻人,显得十分满意,可见马奇婶婶所言不差,他们确实"像两个不懂世故的婴儿一样"。大家吃得不多,但显得喜气洋洋,旧房间也仿佛由于家里发生了第一桩喜事而变得不可思议地亮堂起来。

"现在你不能说从来没有一件遂心的事情了吧,梅格?"艾美说,一边构思如何把这对恋人双双画进画中。

"对,不能这样说。自打我说这话来发生了多少事情!那是一年前的事了吧,"梅格回答。她此刻正在做着远远超越了面包牛油这类俗物的美梦。

"在我们经历了种种悲伤之后,现在欢乐接踵而来,我倒希望从此出现转机,"马奇太太说,"不少家庭有时会遇上多事之秋;这一年便发生了许多事情,但无论怎么说,结局总算不错。”

“但愿来年更好,"乔咕哝道。看到梅格仿佛被一个陌生人摄掉了魂魄,她心里酸溜溜的。乔对一些人爱之甚深,唯恐会失去他们。

"我希望从今开始的第三年会有一个更好的结局。我对这有信心,只要我努力实施自己的计划,"布鲁克先生笑微微地望着梅格说,仿佛现在对于他来说一切都成为可能。

"等三年是不是太久了?"

艾美问,恨不得婚礼立即举行。"我还有许多东西要学,还嫌时间不够用呢,"梅格回答,甜甜的脸上露出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劲头。

"你只需等着,活由我来干,"约翰边说边付诸行动,捡起梅格的餐巾,脸上的表情令乔直摇脑袋。这时前门砰地响了一声,乔松了一口气,自忖道:"劳里来了。我们终于可以谈点正经事了。"

但乔想错了。只见劳里兴冲冲地雀跃而入,手里捧着一大束似模似样的"喜花",送给"约翰•布鲁克太太",俨然把自己当成了这桩好事的促成者。

"我早就知道布鲁克一定马到功成,他一向如此;只要他下了决心要做一件事,即使天塌下来也能做好,"劳里把花献上,又祝贺道。

"承蒙夸奖,不胜感激。我把这话当作一个好兆头,这就邀请你参加我的婚礼,"布鲁克先生答。他待人一向平和,即使对自己淘气捣蛋的学生也不例外。

"我即使远在天边也要赶回来参加,单单乔那天的脸色就值得我回来一看了。你好像不大高兴呢,小姐。怎么回事?"劳里问,一面跟乔随众人一起来到客厅一角,迎接刚刚进来的劳伦斯先生。

"我不赞成这头姻缘,但我已决定把它忍下来,一句坏话也不说,"乔严肃地说。"你不会明白我失去梅格有多么难受,"她接着说,声音微微颤抖。

"你并不是失去她,只是与人平分而已,"劳里安慰道。"再也不会一样。我失去了至亲至爱的朋友,"乔叹息道。

"但你有我呢。我虽不配,但我一定会和你站在一起的,我知道,乔,一生一世。一定!我发誓!"劳里此话绝非戏言。

"我知道你一定会的,你待我真好。你总是给我带来莫大的安慰,特迪,"乔答道,感激地握着劳里的手。

"嗳,好了,别愁眉苦脸啦,这就对了。这事并没有什么不好,你瞧。梅格感到幸福,布鲁克很快就能成家立业。爷爷会帮助他。看到梅格在自己的小屋里该是多么令人羡慕。她走后我们会过得十分开心,因为我很快就读完大学,那时我们便结伴到国外好好游览一下。这样你心里好受了吧?”

“但愿能够如此。但谁知道这三年里会发生什么事情,"乔心事重重地说。

"那倒是事实。但难道你不愿意向前看,想象一下我们将来怎么样吗?我可愿意,"劳里回答。

"不看也罢,因为我会看到一些伤心事。现在大家都这么高兴,我想他们将来也不会再高兴到哪里去,"乔说着把房间慢慢扫视一遍,眼睛随之一亮,因为她看到了一个令人愉快的景象。

父亲和母亲坐在一起,悄悄重温着他们约二十年前的初恋情节。艾美正把一对恋人画下来,他们独自坐在一边,如痴如醉,爱情在他们的验庞上轻轻抹上了一层光辉,给他们蒙上一种描画不出来的美。

贝思躺在沙发上,和她的老朋友劳伦斯先生愉快地交谈,老人执着她的手,仿佛觉得它有一种力量,可以领着他走过她所走的宁静的道路。乔靠在自己最喜欢的低椅上,沉静深思,别具一种风韵,劳里倚在她的椅背,下巴贴在她的鬈发上面,在映着两人形容的穿衣镜里头向她点头由衷而笑。

写到此处,帘幕落下,有关梅格、乔、贝思和艾美的故事暂告一个段落。是否再次起幕全看读者们是否接受这部家庭故事剧《小妇人》的第一部。

第二十四章,闲聊

我们稍稍聊些马奇家的事,就此重起炉灶,轻轻松松地去参加梅格的婚礼。假若长者中有谁说这个故事中"谈情说爱"太多,

我估摸他们会这样看(我不担心年青人会提出那样的反对意见),在此我只得说,我只有拿马奇太太的话来搪塞了:"家里有四个快乐的姑娘,那边还有一个年轻帅气的邻居,你还能指望别的什么呢?"

逝去的三年光阴仅仅给这个安宁的家庭带来少许的变化。战争已经结束,马奇先生平安地回到了家里,埋头读书,忙于小教区的事务。

他的性格、他的风度显示出他天生就是一个牧师——一个沉静、勤勉的男人,富于无学究气的那种智慧、视全人类为"兄弟"的善心,以及融入性格之中的诚信,这一切使他显得既威严又谦和。

尽管贫穷和耿直的性格摒他于世俗的功利之外,这些品德依然吸引着许多可敬的人,如同芳香的花草吸引蜜蜂一般自然。自然地,他给予他们的甜蜜是他从五十年艰辛生涯中提炼出的甜美的蜜汁。

热忱的年青人发现,这位头发花白的学者内心和他们一样年轻;心事重重或满腹焦虑的妇女们本能地向他倾诉她们的烦恼与忧愁,她们确信能从他那儿得到最亲切的同情和最明智的建议;

罪人们向这位心地纯净的老人忏悔,祈得训戒与拯救;天资聪颖的人们视他为知友;自命不凡的人隐约感到他比自己有更高尚的怀抱;即便凡夫俗子也承认,他的信仰美而且真,虽然"它们带不来实惠"。

在局外人看来,似乎是五个精力充沛的女人统治着这个家庭,在许多事情上也确实如此;但是,坐在书堆里的那位沉静的学者依然是一家之主,是这个家庭的良知、靠山和安慰者,因为,遇到困境时,忙碌焦躁的女人们总是转而向他讨主意,发现丈夫、父亲这两个神圣的字眼对于他名符其实。

姑娘们将心交与妈妈,将灵魂交与爸爸,将爱奉献给为她们活着、操劳着的双亲,并且这爱随着年龄的增长而与日俱增,如同赐福人生并超越死亡的美妙纽带将他们温柔地系在了一起。

马奇太太虽然比我们前面看到时衰老多了,却依旧生气勃勃,精神饱满。现在她一心用在梅格的婚事上,这样一来,依旧挤满受伤的"男孩们"和士兵的未亡人的医院和收容所,无疑要怀念她那慈爱垂悯的探访了。

约翰•布鲁克勇敢地服了一年兵役,受了伤,被送回家,没再让他回到部队。他的领章上既未加星也未加军阶线,然而他无愧于这些,生命与爱情之花灿然开放是多么可贵,而他冒着失去这一切的危险,精神抖擞地毅然从军。

约翰完全听从退役安排,一心一意地恢复身体,准备经商,为与梅格组合家庭挣钱。他明白事理,刚毅自强,因此,他谢绝了劳伦斯先生的慷慨相助,接受了簿记员的职位,觉得以自己劳动所得来创业比借贷冒险要心安理得。

梅格在工作和等待中度过时光,女人气质愈加丰满,理家艺术日臻完善,人也益发娇媚,原来爱情是功效非凡的美容佳品。她怀抱女孩们通常具有的那种志向与希冀,却又对不得不以卑微的方式开始新生活而感到有些失望。

内德•莫法特刚刚娶了萨莉•加德纳,梅格不由自主地将他们华丽的居室、马车、大量的礼品、精美的服饰与自己的比较,心中暗自希望也能拥有同样的一切。然而,不知怎么,当她想到约翰为迎接她的小家而付出的挚爱与辛劳时,那种忌妒与不平便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

暮霭中他们坐在一起谈论他们的那些小计划,这时,未来总是变得那么美丽而璀璨,萨利的豪华也被抛到了九霄云外,而她仿佛感到自己就是基督教世界最富有、最幸福的姑娘。

乔再也没回到马奇婶婶那里,因为老太太是那样赏识艾美,她提出要让当今最好的老师来教她绘画,以此讨好她。由于这件好事的缘故,艾美便得去服侍这个很难侍候的老太。

这样,艾美上午去为姑老太尽义务,下午则去享受绘画的乐趣,两不爽失。乔全副心思用在文学和贝思身上。贝思患猩红热已成往事,可身体却从此一直很虚弱。

确切地说,她已没病,却再也不似往昔那样面色红润,体质健康了;然而她还是那样满怀希望,幸福而宁静,默默地忙这忙那。她乐于这样。她是每个人的朋友、家庭中的天使,早在这以前,那些深爱她的人就已悉知这一切。

只要《展翼鹰》为她称之为"废话"的故事支付一专栏一美元的稿酬,乔就觉得自己是个有收入的女人,她勤奋地编造着小传奇故事。

但是,她那忙碌的脑袋和发热的思想里却酝酿着伟大的计划。阁楼上她那旧锡盒里,墨渍斑斑的手稿在慢慢地增加着,将来有一天它们会使马奇的姓载入名人录。

劳里为让爷爷高兴,顺从地去上了大学,现在,他尽可能地以最轻松的方式完成学业而不使自己失去快乐。他人缘极好,肯散财,有教养,天赋又高。他有一副菩萨心肠,想把别人拉出困境,却常常让自己陷进去。

他极有被骄纵的危险,就像许多别的有出息的年青人那样,如果不是拥有一个避邪的护符,也许真的如此。这就是由于有位仁慈的老人与他的成功相维系而居于他的记忆中;还有位母亲般的朋友,照拂他如同亲生儿子。

最后,也决非微不足道的便是,他知道那四位天真无邪的姑娘全部由衷地爱他,敬重他,信赖他。劳里也只是个"快活的性情中人",他当然也就要嬉闹,打情骂俏,洋溢着公子哥气,随大流,感情用事,热衷体育,一如大学中流行的时尚。

作弄人也被人作弄,放言无忌,满口村词野语,不止一次地险些被停学和开除。但这些恶作剧都起因于好激动和喜欢寻开心,他也总能坦率地认错,体面地悔过,或者巧言如簧不容置疑地辩解,从而化险为夷。

事实上,他对每次侥幸脱险颇为称意自得,乐于向易受感动的姑娘绘声绘色地描述他如何成功地战胜了恼怒不已的导师、凛然不可犯的教授,又怎样击败自己的对手。

在姑娘们眼里,"我班上的男人"是英雄,"我们自己人"的丰功伟绩她们是百听不厌。劳里带她们到家里来,她们常得到这些伟人们的恩宠。

艾美尤为欣赏这一殊荣,她成了这个圈子中的美人儿,因为这位小姐很早便意识到并懂得施展她天赋的魅力。梅格过于沉缅于她的约翰,因而不在意任何其他的男人。

贝思太羞涩,只能偷看他们几眼,仅此而已。她诧异艾美竟能如此支使他们。乔却感到如鱼得水,她发现很难控制自己不去仿效绅士的姿态、辞令和行为,对她来说这些似乎比为年轻小姐们规定的礼仪更合于她的本性。

男孩子们都非常喜欢乔,但决不会爱上她,虽然极少有谁能在艾美的石榴裙下不发出一两声充满柔情的赞叹。说到柔情,很自然地将我们带到了"鸽屋"。那是布鲁克先生为梅格准备的新家——一幢棕色小屋。

劳里为它起的名,他说这对温柔的情人非常贴切,他们"就像一对斑鸠似地一起过活,先是互相接吻,再喁喁谈情"。这是一座小屋子,屋后有个小花园,屋前有块手帕般的袖珍草坪。

梅格打算在这里建一个喷水池,植些小灌木,还要有许多可爱的花儿,虽然眼下喷水池由一个饱经风雨的水瓮代替,水瓮很像一个破旧的装盛残羹剩饭的盂盆;灌木丛不过是几株生死未卜的落叶松幼苗,而花瓶只是插了许多枝条,标志着那里已撒下了花籽。

然而,屋里的一切都赏心悦目。从阁楼到地下室,都令幸福的新娘无可挑剔。确实,门厅太窄了,幸好他们还没有钢琴,因为整架钢琴无法弄进去。餐厅太小,六个人便会挤得转不过身来。

厨房的楼梯口似乎是专门建来存放煤箱的,仆人们连同乱七八糟的瓷器都归属其间。然而,一旦习惯了这些小小的瑕疵,就会感到没有别的屋比它更加完美了。因为屋子的装饰显示出独特的见地与雅致的情趣,从而别具一番韵味。

没有大理石铺面的桌子,没有长长的穿衣镜,小客厅里也没有饰有花边的窗帘,而摆放着简洁的家具、丰富的书籍、一两幅美丽的画,吊窗台上放着插花,四处散放着漂亮的礼物,它们出自友爱之手而爱意深长。

劳里送的礼物是一尊白色细瓷爱神,约翰将它的托架去掉了,但我想爱神并未因此而损失丝毫美感。极富艺术灵感的艾美为她装饰了素净的棉布窗帘,任何装饰商都不能比艾美更别出心裁。

乔和妈妈将梅格仅有的几个箱子、桶和包裹放进了她的储藏室,也放进去她们美好的祝愿、愉快的话语和幸福的希望。我想不出还有哪一间储藏室会有这一间丰富多彩。

罕娜将所有的盆盆罐罐安排了十几次,做好了生火的一切准备,一到"布鲁克太太来家"便能点着。我确信,若不是如此,这间崭新的厨房看上去不可能这样舒适整洁。

我还怀疑有没有别的主妇开始新生活时会有如此之多的擦布、夹子和碎布袋,因为,贝思为她准备得足以用到银婚之日来临。她还发明了三种不同的抹布,专门用来擦拭新娘的瓷器。

那些雇人做这些工作的人们根本不知道他们失去了什么,这些最平常的事务由充满爱意的手来做,便会产生美感。梅格从很多地方得到了印证。她小窝里的每一件物品,从厨房里的擀面棍到客厅桌上的银花瓶,都明白地显示出家人的爱心与细致的筹谋。

他们一起计划着,多么幸福的时光!多么庄严的嫁妆采购!他们犯了些多么可笑的错误!劳里买来些滑稽的便宜货,又引起了怎样的阵阵笑声啊!这位年轻先生爱开玩笑,尽管就快大学毕业了,仍旧孩子气十足。

他最近突发奇想,每周来访时,为年轻的管家妇带来些新奇有用的精巧物品。先是一袋奇异的衣类,接着是一个绝妙的肉豆蔻粉碎机,可是第一次试用便散了架。还有一个刀具除垢器,却弄脏了所有的刀具;一个除尘器,能打扫干净地毯的毛绒,却留下了污垢;

省力的肥皂,用时洗掉了手上的皮肤;可靠的胶泥,能牢牢粘住上当的买主的手指,却不粘别物;还有各种白铁工艺品,从放零钱的玩具储蓄罐到奇妙的汽锅,那锅产生的蒸气可洗涤物品,使用过程中却极可能爆炸。

梅格徒然地让他就此打住,约翰笑话他,乔叫他为"拜拜先生"。可是他正被这种狂热所左右,非要赞助美国人新奇的设计,让他朋友的家适宜地装备起来不可。因此,大家每周都会看到新鲜的、滑稽可笑的事情。

终于一切准备就绪,包括艾美为不同颜色的房间配备的不同颜色的肥皂,以及贝思为第一顿饭安排的餐桌。

"你满意了吗?它看上去像家吗?在这儿你感到幸福吗?"马奇太太问,母女俩正手挽着手在这新王国里进进出出。此时,她们似乎比以前更温柔地相互依恋了。

"是的,妈妈。我十分满意。感谢你们大家。我太幸福了,倒说不出什么了,"梅格回答,她的表情胜于言语。

"要是她有一两个仆人就好了,"艾美从客厅走出来说道。她在那里试图敲定,墨丘利铜像放在玻璃柜里还是壁炉台上更好。

"妈和我谈过这事,我决心先试试她的办法。我有洛蒂帮我做活,忙这忙那,该不会有多少事情要做的了。我要干的活儿,只足以使我免于懒惰和想家,"梅格平静地回答道。

"萨利•莫法特有四个仆人,"艾美开口说。

"要是梅格有四个,她的屋子也没法住下,这样先生与夫人只好在花园里扎营了,"乔插了嘴。她身系一条蓝色大围裙,正在为门把手做最后的加工。

"萨莉可不是穷人的妻子,众多的女仆也正般配她的华宅。梅格和约翰起点低,可是我觉得,小屋里会有和大房子里同样多的幸福。像梅格这样的年青姑娘若是啥事不干,只是打扮、发号施令、闲聊,那就荒谬之极了。我刚结婚时,总是盼望我的新衣服穿坏或磨破,这样我就有缝缝补补的乐趣了。我烦透了钩编织品,摆弄手绢。”

“你为什么不去厨房瞎忙乎呢?萨利说她就是这样以此为乐的,尽管烹饪从不成功,仆人们也总笑她,"梅格说道。

"后来我是那么做的,但不是'瞎忙乎',而是向罕娜学习该怎么做。我的仆人们没有必要笑话我,当时那不过是游戏。可是,有一度我雇不起仆人的时候,我不仅有决心,也有能力为我的小姑娘们烧煮有益健康的食物。我自个儿为此感到很受用。

梅格,亲爱的,你是从另一头开始的。但是你现在学得的教训渐渐地会派上用常当约翰富裕了一些时,对家庭主妇来说,不管多么显赫荣耀,都应知道活儿该怎样去做,如果她希望被人尽心尽意地侍候的话。”

“是的,妈妈,我相信,"梅格说,她毕恭毕敬地听着这个小小的教诲。就管家这引人入胜的话题来说,大部分妇女都会滔滔不绝地发表意见的。"你知道吗?这些小房间我最喜欢的是这一间,"一会儿后,她们上了楼,梅格看着她装满亚麻织品的衣橱,接着说道。

贝思正在那儿,她将雪白的织品齐整地摆放在橱架上,为这一大批漂亮的织品得意非凡。梅格说话时三个人都笑了起来,因为那亚麻织品是个笑话。要知道,马奇婶婶曾说过,假如梅格嫁给"那个布鲁克",将得不到她的一文钱。

可是,当时间平息了她的怒气,当她为她发的誓后悔时,老太太左右为难了。她从不食言,便绞尽脑汁如何转这个弯子。最后她设计了一个能使她满意的方案。卡罗尔太太,弗洛伦斯的妈妈受命去购买、缝制、设计了一大批装饰屋子和桌子的亚麻织品,并作为她的礼品送给梅格。

卡罗尔太太忠实地做了这一切,但是秘密泄露了出来,全家人大为欣赏,马奇婶婶试图做出全然不觉的样子,坚持说她不给梅格别的礼物,只给她那串老式的珍珠项链,那是早就应诺要送给第一个新娘的。

"我很高兴,这是会当家才有的审美能力。以前我有个年青朋友,开始成家时只有六床被单,但因有洗指钵伴着她而再无所求。"马奇太太带着道地的女性鉴赏力轻轻拍打着绣花台布。

"我连一个洗指钵也没有,但是,我的这份家当够我用一辈子了,罕娜也这样说。"梅格看上去一副知足的样子,她也满可以这样知足。

"'拜拜'来了,"乔在楼下叫了起来,大家便一起下楼迎劳里。在她们平静的生活里,劳里的每周来访是件大事。

一个高个儿、宽肩膀的年青人迈着有力的步子快速走了过来,他理着短发,头戴毡帽,身上的衣服宽宽大大。他没有停步去开那低矮的篱笆门,而是跨了过来,径直走向马奇太太,一边伸出双手,热诚地说道:"我来了,妈妈!啊,一切都好。"

他后面的话回答了老夫人神情里流露出的询问。他漂亮的双眼露出坦率的目光,迎接这种关切的神情。这样,小小的仪式像往常一样,以母亲的一吻结束。

"这个给约翰•布鲁克太太,顺致制作人的恭贺与赞美。贝思,上帝保佑你!乔,你真是别有韵致。艾美,你出落得太漂亮了,不好再当单身小姐了。"

劳里一边说着,一边丢给梅格一个牛皮纸包,扯了扯贝思的发结,盯着乔的大围裙。在艾美面前做出一副带嘲弄味的痴迷样,然后和众人一握手,大家便谈起话来。

"约翰在哪儿?"梅格焦急地问道。

"丢下一切为明天办理结婚证书做准备去了,夫人。”

“比赛哪边赢了,特迪?"乔问道。尽管已经十九岁,乔一如既往地对男人们的运动感兴趣。

"当然是我们了。真希望你也在场。"

"那位可爱的兰德尔小姐怎么样了?"艾美意味深长地笑着问。"比以前更残忍了,你看不出我是怎样憔悴?"劳里呯呯地拍着他宽阔的胸膛,神情夸张地叹息道。

"这最后一个玩笑是什么?梅格,打开包裹瞧瞧,"贝思好奇地打量着鼓鼓囊囊的包裹说道。"家里有这个很有用,以防火灾或盗贼,"劳里说道。在姑娘们的笑声中,一个更夫用的响铃出现在众人眼前。

"一旦约翰不在家,而你又感到害怕的时候,梅格夫人,只要你在前窗摇它,立刻就能惊动邻居。这东西很妙,是不是?"劳里示范其功效,姑娘们不由捂住了耳朵。

"你们的配合真让我感激!说到感激,我想到一件事,你们得谢谢罕娜,她使婚宴蛋糕免遭毁灭。我过来时看到了蛋糕,要不是她英勇地护卫着它,我就会吃上几口的。它看上去好极了。”

“真不知你可会长大,劳里,"梅格带着主妇的口气说道。"我尽力而为,夫人。可是,我恐怕再长不了多大了。在这种衰败的年代,六英尺大约就是所有男人能长到的高度了,"年轻先生回答道,他的头大约和那小枝形吊灯平齐了。

"我想,在这样整洁的屋子里吃东西会亵渎神灵,可我饿极了,因此,我提议休会,"过了一会儿,他补充道。"我和妈妈要等约翰,最后还有些事情要解决,"梅格说着,急急忙忙走开了。

"我和贝思要去告蒂•布莱恩家为明天多弄些鲜花,"艾美接过话头。她在美丽的鬈发上戴着一顶别致的帽子,和大家一样大为欣赏如此装扮的效果。

"乔,来吧,别丢开我。我疲倦极了,没人帮助回不了家。不管你做什么,别解下围裙,它怪模怪样还挺漂亮,"劳里说道。乔将那个他特别讨厌的围裙放入她硕大的口袋里,伸出胳膊,支撑他无力的脚步。

"好了,特迪,我要和你认真谈谈明天的事,"他们一起踱步离开时,乔开口说道,"你必须保证好好表现,别搞恶作剧,破坏我们的计划。”

“决不再犯。”

“我们该严肃时,别说可笑的事情。”

“我决不说。你才会那样做呢。”

“还有,我求你在仪式进行中别看我。你要是看,我肯定要笑的。”

“你不会看到我的。你会哭得很厉害,厚厚的泪雾将模糊你的视线。”

“除非有很深的痛苦,我从不会哭的。”

“比方人家去上大学,嘿?"劳里笑着插嘴暗示她。"别神气十足了,我只是随着姐妹们一起哭了一小会。”

“真的是这样。我说,乔,爷爷这星期怎么样?脾气很温和吗?”

“非常温和。怎么?你有麻烦了,想知道他会怎样?"乔很尖锐地问道。"哎呀,乔,你以为,如果我有了麻烦,还能直视你妈妈,说'一切都好'吗?"劳里突然停步,露出受了伤害的神色。

"不,我不这么以为。"

"那么,别这样疑神疑鬼。我只需要些钱,"劳里说道。她恳切的语调抚慰了他,他继续走路。

"你花钱太厉害了,特迪。"

"天哪,不是我花了钱,而是钱自己花掉了。不知怎么搞的,我还没反应过来,钱已没了。”

“你那么慷慨大方,富于同情心。你借钱给别人,对谁的要求都不拒绝。我们听说了亨肖的事,听说了你为他做的一切。要是你一直像那样花钱,没人会责怪你,"乔热情地说。

"噢,他小题大做了。他一人抵一打我们这样的懒家伙,你总不会让我眼看着他只为需要一点点帮助而去干活累死吧,是不是?”

“当然不会。但是,你有十七件背心,数不清的领带,每次回家都戴一顶新帽子,我看不出这有什么益处。我以为你已经过了讲究浮华服饰的时期。可是,这毛病时不时又在新的地方冒了头。

如今丑陋的打扮倒成了时髦——你把头弄成了矮灌木丛,穿紧身夹克,戴桔色手套,穿厚底方头靴。要是这种难看的打扮不费钱,我不说什么,可它花钱和别的装束一样多,而且我一点也不满意。"

对于这一攻击,劳里仰头大笑,结果毡帽掉到了地上,乔从帽上踩了过去。这个侮辱只为他提供了阐述粗糙服装优点的机会。他折起那顶受了虐待的帽子,将它塞进了口袋。

"别再教训人了,好人儿!我一个星期够烦的了,回家来想快活快活。明天,我还是要不考虑花费,打扮起来,让我的朋友们满意。”

“你只要把头发蓄起来我就不烦你了。我并不讲贵族派头,但我不愿让人看见和一个貌似职业拳击手的年轻人在一起,"乔严肃地说。

"这种其实的发型促进学习,我们因此而采用它,"劳里回答。他心甘情愿地牺牲了漂亮的鬈发,迁就这种只有四分之一英寸长的短发茬,这样当然不能指责他爱慕虚荣。

"顺便说说,乔,我看那个小帕克真的是为了艾美而不顾一切了。他不停地谈论她,为她写诗,神情痴迷,态度真让人起疑。他最好将他稚嫩的热情消灭于萌芽状态,是不是?"沉默了片刻,劳里以推心置腹的、兄长般的口气接着说道。

"他当然该这样。我们不希望几年内家里又有什么婚姻大事。我的天哪,这些孩子们在想些什么啊?"乔看上去大为震惊,仿佛艾美和小帕克已经不是少年了。

"这是个高速时代,我不知道我们会有什么样的结局,你只是个孩子,乔,但是,下一个将是你出嫁,把我们留下来悲叹。"劳里对这堕落的时代大摇其头。

"别惊慌,我不是那种可人儿,没有人要我,那也是神的恩赐,因为一家之中总要有个老处女的。”

“你不会给任何人机会的,"劳里说着瞥了她一眼,晒黑的脸庞上泛起了一点红晕,"你不会将你性格里温柔的一面示人的。假如谁偶然窥视到这一面,不由自主地表示他喜欢你,你会像戈米基夫人对她的情人所做的那样——对他泼冷水——变得满身长刺,没有人敢碰你、看你。”

“我不喜欢那种事。我太忙了,无暇去考虑那些废话。我觉得以那种方式解散家庭太可怕了。好了,别再说这事了。梅格的婚礼使我们大家的脑子都错乱了。我们没谈别的,光谈情人以及这类荒唐事儿。我不愿由此发脾气,因此我们换个话题吧。"

乔看上去严阵以待,稍稍一激便会大泼冷水。不管劳里有什么样的感情,他得到了发泄。他们在门口分手时,劳里低声吹了个长口哨,并作了可怕的预测:"记住我的话,乔,下一个出嫁的是你。"

第二十五章,首次婚礼

六月的那个早晨,覆盖游廊的玫瑰花儿们一大早便睁开了睡眼,露出灿烂的笑容。它们在艳阳下怒放,如同友好的小邻居,事实正是这样。花儿们激动得满脸通红,在风中摇曳摆动,窃窃私语,议论着它们所见之事。

因为,一些花儿透过饭厅窗户窥视到那儿摆着宴席。另一些花儿往上攀着,笑着向正在打扮新娘的妹妹们点头致意,其他的花儿在招手欢迎那些忙这忙那,穿梭于花园、游廊、大厅的人们。

所有的玫瑰,无论是鲜艳盛开的花朵,还是色彩最淡的蓓蕾,都以它们的美貌和芬芳向它们那和善的女主人致敬。女主人爱它们,照料它们已经很长时间了。

梅格看上去就像一朵玫瑰,那天,心灵中最甜美的东西,似乎都荡漾在她脸上,使那张脸充满魅力、温柔,美丽无比。她不要丝绸衣服和花边,也不要山梅花。

"今天我不想看上去和往日有什么不同,也不想盛装打扮,"她说,"我不要时髦的婚礼,只要身边我爱的人们。我希望,在他们眼里,我还是熟悉的老样子。"

因此,她亲手缝制结婚礼服,将女孩心中温柔的希望与天真浪漫都缝进了礼服。妹妹们把她漂亮的头发辫成辫子,她身上唯一的装饰是山谷里的百合花。百花之中,"她的约翰"最钟爱百合。

"你看上去真的就是我们家亲爱的梅格,只是太漂亮、太可爱了。要不是会把你衣服弄皱,我就要拥抱你了,"打扮完毕,艾美欣喜地打量着姐姐,叫了出来。

"那我就满意了。可是,请你们每个人都来拥抱我,亲吻我。别管我的衣服,我今天想让衣服带上许许多多这样的折皱。"梅格向妹妹们伸出了胳膊,好一会儿妹妹们满面春风地依偎着姐姐,感到新的爱情并未改变昔日的姊妹之情。

"好了,我得去为约翰系领带了。然后我要和爸爸在书房里安静地呆一会儿。"梅格跑下楼去行这些小小的礼节,之后便跟在妈妈的身前身后,一步不离。她意识到尽管妈妈脸上露着笑容,内心却隐藏着悲哀:鸟巢里的第一只鸟儿就要展翅高飞了。

眼下,三个姑娘站在一起,为她们朴素的装扮做最后的修饰。我们正好利用这段时间描述一下三年时光给姑娘们的容颜带来的变化。此时此刻,所有的一切使她们看上去动人之极。

乔的棱角已磨平了许多。她学会了虽不很优雅但也自如地展露风情。卷毛的小平头已长满密密长长的鬈发,目光柔和清亮。如今,从她那从不饶人的舌头上吐出来的只有轻柔的话语。

贝思更加纤弱、苍白,也更加沉静。

她那双美丽、友善的眼睛更大了。虽然这双眼睛本身并不悲伤,但眼神却让人伤感。痛苦的阴影触摸着年轻的脸庞,透出一种哀婉动人的坚韧。然而,贝思极少抱怨,总是充满希望地说"不久就会好起来"。

艾美是名符其实的"家庭之花"。十六岁的她已经具有成熟女性的风韵举止——说不上漂亮,但具有一种无法描绘的魅力。那是一种优雅的韵致。

从她形体的曲线,从她的举手投足,从她衣服的平垂,头发的散落,人们都能发现这种魅力——不是有意为之,却协调一致,如同美貌本身,对许多人产生了吸引力。艾美的鼻子仍使她痛苦,因为,鼻子决不会长直了。

她的嘴巴也让她苦恼,嘴巴太阔,而且还有着一个坚毅的下巴。这些恼人的特征赋予她整个脸蛋以个性,而她却视而不见。她宽慰自己,她有着白皙的皮肤,敏锐的蓝眼睛,和比以前更浓密的金色鬈发。

三个女孩都穿着银灰色的薄裙(她们最好的夏装),发辫和胸口都插着红色的玫瑰。三个人看上去都具有这个年龄女孩们应有的特征——脸上透着活力,心中荡漾着幸福,在忙碌的生活中暂停片刻,带着渴望的眼神,阅读女子浪漫故事中最甜美的一章。

没有各种仪式,一切都尽可能地轻松自然。因此,当马奇婶婶到来时,看到眼前的一切不由大为震惊:新娘竟跑出来迎她,而新郎却忙着固定一只掉下来的花环,身为父亲的牧师则两只胳膊下各夹着一瓶酒一本正经地往楼上走。

"嗳呀,真是乱七八糟!"老太太叫道,一屁股坐在为她准备的雅座上,摆弄着她那淡紫色波纹绸衣的皱褶,发出好一阵沙沙声,"孩子,要到最后一刻你才能被人看见啊。”

“婶子,我不是展品,没有人来盯着我看,评判我的衣服,或估算婚宴的费用。我太幸福了,顾不上别人怎么说、怎么想。我要以我喜欢的方式举行我的婚礼。约翰,亲爱的,给你锤子。"梅格就这样走开了,去帮"那人"干那件完全不适合他的工作。(未完待续)